乱世浮三

由实习想到的

今天结束了长达三个星期的专业见习,临别的时候跟每个关照过我的人说再见,很不自然,但是说实话这么长时间已经有些感情了。为了这次见习我特地买了一支不贵的钢笔,临走的时候放在那位孙姓书记员的抽屉里,因为她的钢笔坏了,而我又不好当面给她,回家的时候走到半路她给我发消息说我的钢笔忘了让我有空来拿,我说我也用不到,送你了,她很高兴。
三个星期,感觉一转眼就过去了,从刚开始的大呼黑暗到现在的有些感情,很复杂。
我所在的是民一庭的一个办公室,里面三女一男,三审一书,以一个胡姓女副庭长为主,简称胡庭。
胡庭性子慢,不过做事很细致。她惧寒,办公室的空调总是开着,但是她会把门窗都开着,实际上除了浪费电没有什么好处。她讨厌别人在办公室里抽烟,所以熟悉的律师都很实像地在外面抽,并且会带口香糖或者薄荷糖给她。她在每天下班之前总是会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玩半个小时的连连看(怕被领导看见),她说这是一种休息,据我观察她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她的儿子秋天上高一,跟我校友,她会问我有关高中的事情,我都如实回答。有一天一个做高中老师的当事人来办事,到后来她拉着那老师问高中的学习,那个老师来自我初中哪个学校,他的教育观念我不敢苟同,但是感觉胡庭很受用,我保持沉默没有发表意见。胡庭有句话很经典,有一天不知为什么事情她有感而发对我说:“小王,以后不能回盐城,这里不只是埋没人才而且是摧残人才。”
 
一位审判员姓阮,女性,三十多岁,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估计她没上过大学,好像是服转军人。她有一个儿子,来过两天,我曾一度照顾那小孩,阮审让儿子叫我舅舅,但是孩子从来没有叫过,因为孩子语言迟钝,据说是脑萎缩。从来没有听阮审说过孩子他爸,从各个方面看来,离了,而阮审手头上百分之六十的都是离婚纠纷。阮审以前待过执行庭,待过行政庭,什么都不是很精通,但是也许民一庭是最适合他的,这是一个鸡毛蒜皮的地方。阮审很爱他的儿子,她会看到儿子腿上被蚊子要的疙瘩当即让儿子从幼儿园的暑期班退学。她雇了个师范学院的体育系学生,每天从早到晚陪儿子玩。她的儿子不大会说话,但是她总是抽时间在上班的时候打电话回家,她总是说他儿子喜欢接电话,虽然儿子只会说妈妈。从我到法院阮审就在减肥,每天的午餐和晚餐游离在三种之内:黄瓜、香瓜、桃,偶尔她会吃一顿凉皮,并且跟凉皮摊老板混得很熟,为了老板摊位的问题不只摆脱了多少人,萍水相逢能做成这样,很不错。
 
另一位审判员姓倪,男性,三十多岁,一看就是很圆滑的人。今天晚上我老子从上海回来跟我提起此人说:“这厮说话诚信度不行。”我知道我爸是说得比较委婉,说实话这个人是一个市侩,素质不高,那天我与他出去取证,当事人乘他不在向我发牢骚。不过倪审对我还好,这里就不说太多了,做人要厚道。
 
最后是跟我接触最多的那个孙姓书记员,女性,26岁,我和她合用一个办公桌,面对面坐。
三个星期来我总是找不到她的称呼,最后每次说道她就用“她”并指一下,如果她不在我就指一下他的座位,因为我觉得直呼其名不礼貌。老实说,她不漂亮,并且没有气质,但是应该说她很善良。她属于那种很普通的女生,穿便宜的衣服,喜欢逛街,喜欢叽叽喳喳,唱很大路的歌,玩很弱质的游戏。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几乎把我培训成了一个比较合格的书记员,当然,我的到来给她减轻了很多负担。
 
上面的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占小便宜,他们会接受当事人的吃请,他们会在没有吃早饭的时候敲诈律师,他们会在律师来的时候让律师出钱买冷饮(我当然是跑腿的),但是其他的事情我不知情,也许还有别的,并不限于小便宜,但是我确信他们都是善良的,只是这个体制让他们这样,因为周围的人都是这样。这就是中国司法的悲哀、黑暗,或者说是中国的悲哀、黑暗。这就是柏杨先生所说的“酱缸”:“这个潭,这个死水,就是中国文化的酱缸,酱缸发臭,使中国人变得丑陋。”而到了现在的中国,这个“酱缸”已经不是中国文化的酱缸,这个酱缸的酱还是原来的(也许加进了新的东西),这个“缸”已经换了,换成了人民当家作主的“缸”,但是呢?依旧是黑暗,并且这种掩饰着的黑暗,这种不思进取的黑暗,这种愚民的黑暗,这种专制的黑暗。。。。。。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出酱缸而不变成酱的只能是石头、金属。。。。。
这三个星期我参与了两次腐败活动:
第一次,法官敲诈律师吃早饭,硬拉我去,我被迫去,但是我只是喝茶,没有吃任何东西。
第二次,法官敲诈律师冷饮,我作为从犯出门买冷饮,但是我没有为自己买,因为我不会吃。
我有负罪感,所以那两天我都会在家不吃一顿饭作为对自己的惩罚,饿得胃疼我反而觉得是一种慰藉。
我不想被变成酱,我要做石头,最好是宝石,但就算变成又臭又硬的那种石头我也不要变成酱,宁为臭石不为臭酱。
曾经说过我要试图终结这种黑暗,可能是痴人说梦,但是我会尽力。
还是那句话,前四十年为个人,后四十年为国家。
前四十年作为一个石头在黑暗中壮大自己,如果前四十年自己变成了一个由碳组成的钻石,那么,在后四年我会燃烧自己摧毁这黑暗;如果四十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又臭又硬的石头,我会在后四十年用自己的身体撞向盛酱的缸,试图将其破坏,即使不能伤其一毛,我还是要这样,宁为臭石不为臭酱。
我想作石头,我不要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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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omments

  1. Belle说道:

    hi nice to meet u !! i really to practice me chinese … tag me ok ??

  2. 三斤说道:

    ur msn?

  3. zoilok说道:

    有些同感,只是我没有作从犯去买冷饮。

  4. 摩小卡说道:

    为水瓶座的秉性执著而鼓掌。也为你的本性善良而感动。幸福……

  5. Ray说道:

    感动对你重新认识。。

  6. First说道:

    放在以前,我会说三斤这是专业精神。是专业精神没错,但现在我觉得,这种中国古人说的 “慎独”,还有一种宗教情怀在内。当然这并不需要三斤是具体什么教徒。保持下去,至少保持到60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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