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三

树林中的圣玛丽:从巨流河到印第安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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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提到齐邦媛和她的《巨流河》,她在书里对于历史有些主观和基于自身立场的描述和解释,是我不赞同的,但这又是此书的可贵之处:她那一群人对她的时代的回忆录,是她少年时开始对中国的看法,政治的社会的,她没有想做历史学者,主观和局限难免,但如果真的不主观,没了情感却又去煽情,倒失了本真。那种过于想抽开身去作客观第三方,却其实暗含着主观意识地选择历史、且去煽情的写作,我慢慢不喜欢了,比如龙应台的《大江大海》。

上面是我“喜欢”《巨流河》的原因,为那段历史中个人与家国命运的回忆;而我“那么”喜欢《巨流河》,却不是因为此岸的中国,而是彼岸的印第安纳。1967到1968年,齐邦媛来印州,于是在书里有了写此地的“树林中的圣玛丽”和“开花的城”两节。这是中文文本中少有的,到后来再见要等到新千年廖元豪老师的那本《美国法学院的1001天》了。

“开花的城”当然是我所在的Bloomington。齐先生在这节里写留学生的心情,写此地的美丽,写校园里的知更鸟,写Ballantine后面的桩花,还在湖边看月亮唱歌。其中一句,对常年独居的我,会是现在和将来一直的心声。虽然时光变化,没了隔很久才能收到的家信和航空版的报纸,而网络已让世界天涯咫尺,可在延续到今的异乡读书人的心境却五十年来不曾改变:

这段苦读时间,我最大的世界是那扇大玻璃窗外的天空和变化万千的浮云:台湾的消息来自家信和七天前的《中央日报》航空版,开花城那间陋室是我一生中住过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开花城我早已说了数年,今天单说“树林中的圣玛丽”。

那对我是一个神秘的所在,离得近但却一直未曾去到。齐先生在书里大多是在谈她的学术生活,对那“世外桃源”的只言片语,却让我心驰神往:

初到时又有一天黄昏前,餐厅外树林外缘一片枫树红了,林里升起轻雾,夕阳照来,实在是中国山水画中极妙境界。

我曾问过本州出生的同学,大多对“树林中的圣玛丽”知之甚少。这却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探秘”的旅行,就是要去别人不知道或者完全没兴趣的所在,“走出千万人群独行,往柳暗花明山穷水尽处去”。这大概也是人日渐孤僻的一种表现。可拖拉了几年却久久没有成行。在今年的Labor Day,我终于决定前往,算是圆梦,作一个人的旅行。

我对“树林中的圣玛丽”神往已久,有几次心血来潮还找了资料看,所以去之前就有相当的知识了解,这是我宅在家中典型的“纸上谈兵”式的读书旅行。于是后来常在“实体”旅行中有“验证”和“圆梦”感觉和”亲身所致“而达成的温暖,好像“是的,我有见过我的梦”的心情。

从开花城出发,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抵达,是个GPS搜不到的地址,只能靠Google Map。一路过去都是典型的Indiana乡村景色,反而在到“树林”之前,附近的人家却变得没那么“漂亮”。转弯,进入一处更加僻静的小路,豁然开朗起来,红砖的围墙,参天的绿树都是整齐规划的,在这随性的乡村的景象中很显眼却不违和。

“树林中的圣玛丽”是一个天主教的主愿修女会(Sisters of Providence of Saint Mary-of-the-Woods)和她的创建的文理学院(Saint Mary-of-the-Woods College),始于1840年。修会和学校是一体的。学院虽然现在也收男生,但只占7%,基本上就是个女校。这个修会是由来自法国的Theodore修女建立,她后来被教宗约翰保罗二世封圣,于是可被称作Siant Theodore。175年的历史里,这个修会功德无数,而能把我吸引到此的“巨流河”一书只露了一点,我却自己发现了她与中国的更深渊源。这些我来之前就知道,而进来“树林”里又再次“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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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校门后沿着大道(The Avenue)开进去,都是在林荫下穿梭。这本就是僻静的所在,有可能因为labor day,偌大的园中见不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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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一处小屋,见有老奶奶在修剪花草,便停下来,自道是IU的学生,因一本书的作者50年前在此地停留,又去了开花城,后生晚辈的我寻了她的路到此地。这真是个秘密的所在,不好找,竟如此美好。

老奶奶是位修女,一直对我笑。她也是IU毕业的,三十多年前在开花城的一所中学教过书。她说这里跟IU的大校园比像是个精心规划的公园,她们并没有刻意隐藏或是保密,但却想享受和保留这份安静。我本以为教会和学校可能有些参观的禁区或是禁忌,她却让我随意地好好玩,还给了参观的建议,甚至走进屋子里问有没有台湾来的人可以陪我。我说不用麻烦,我真的喜欢一个人瞎转,可修女奶奶十分坚持给我找向导。还好最后发现人都不在校园里,但还是再次各种嘱咐,让我以后常来。

循着指引,我进了”Providence Center”,那是修会的核心,与教堂和各种设施连接在一起。“前台”坐的也是个修女奶奶。这次旅行遇到的修女都是老人家,还都没有穿我我印象中的服饰,年轻人极少,是因为假日还是别的原因我不得而知,但却更让人觉得安静安心。

再次说了遍我的来历和故事,又是热情地欢迎和介绍。给了导览图,参观证,让我随意。修女说真可惜他们很美的餐厅今天关了,我也有些失望,因为巨流河里提到过。她说这里秋天很美,一定要一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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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进了Shrine,中文可以翻“圣祠”,其实更像是很朴素清新的纪念馆,有这个修会从法国到印第安纳再去世界各地的陈列。

“树林中的圣玛丽”这个教会给我十分舒服的感觉: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宣传她们的宗教,他们只是让我好好享受这里,一切让我自由,开心就好。这对我,一个“尊重”但无法“信仰”的态度的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我接触过的不少的中国教徒,会用一种我十分不喜欢的态度,过于主动热心地向我传教,张口闭口都是主,甚至某些学者信教之后还有“基督教救国”的主张。我知道教徒多有传递福音的义务,但那种方式会让我反感。这大概是新兴国家的教徒与传统的基督信仰国家的差别。我也见过刚来美国的留学生,因为异国他乡就参加华人教会的活动寻找温暖,最后被逼无奈半推半就地进了教会,想来真是没意思。在这“树林的圣玛丽”里,她们只是营造一个宗教的环境,但只是清雅不浓烈的,给你展示他们的善和功德,用温暖和信念来吸引你,而不是去给你压力地驱使你。

当然,我接触的有限,难免以偏概全,只是个人观点,像我这样一个常自诩“我没好的信仰,脑子有绮丽幻想”的人,没事评论宗教,真是僭越了。

回头说Shrine。这里面最吸引我的是有关中国陈列,那些印证我之前所知的内容。

“树林中的玛利亚”在1919年接受天主教在开封的Joseph Tacconi主教的请求,去当地开设一间女子学校,修会选定了Mother Marie Gretia Luking带领一群修女前往,她后来在中国和台湾被称为“盖夏姆姆”。盖夏姆姆于1921年在开封开设“华美学校”,1932年在开封创办“静宜女中”。“静宜”两字,源自盖夏姆姆的中文名“陆静宜”。

抗战中,静宜女中开始收容难民,提供医疗服务。1941年,在珍珠港事件前一天,修女们居住的地方被日军袭击,之后他们被迫流转到各处,在1943年被日军收入在山东的集中营,后又转移至北平某处。

1945年抗战胜利后,静宜女中重开,至内战开始隔年离开。

1948年,盖夏姆姆于台中开设“天主教英语补习学校”。1953年成立“静宜女子英语专科学校”。1962年改为“静宜女子文理学院”。而盖夏姆姆于1964年于台中因病去世,后葬于台湾。1989年学校改为“静宜女子大学”。1993年开始收男生,改为现在的“静宜大学”(Providence University)。

从大陆辗转来台的齐邦媛正是因为在同样从对岸播迁的静宜教课才有机缘来到这“树林中的圣玛丽”,后又去了我的开花城。这种大历史下命运的交织真是奇妙又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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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美国中西部印第安纳州树林里的女子修会不远万里到中国去建学校,帮助女性。我在陈列中看到了当年开封学校的钥匙,当时心中翻滚。

回想起之前上麦宜生老师的课,问我们觉得Indiana和中国的哪个省份比较像。他说是河南,从地理位置和经济发展上。而在历史系某课上读William Rowe那两本关于汉口的书,老师提出关于汉口类似美国哪个城市的问题,大家都倾向于芝加哥。比较河南湖北以及Indiana,Illinois之间的比邻关系,其中的相似之处还真是有趣。也算是“树林中的圣玛丽”冥冥之中去了中国的Indiana。

其实从Indiana去往中国的传道者又何止盖夏姆姆一人。另一个更有名的是毕业于我校Indiana University的丁韪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他1848年走出开花城,两年后被美国长老教会派往中国传教。他在宁波十年,以拉丁字母标注宁波话,是第一个用拉丁字母系统标注中国方言的人。迁往北京后,他翻译了《万国公法》一书,这是第一本中文的国际公法书,又担任京师同文馆总教习。1898年,北京大学的前身京师大学堂成立,丁韪良被李鸿章推荐为西学总教习。有人说这西学总教习是“北大第一任校长”,我虽存疑,但抬头如何丝毫不会影响丁韪良“学长”在中国近代史上的贡献。我曾读过丁韪良曾去开封寻找犹太人遗迹的事,算是未曾约定地替后来的Hoosiers探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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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Shrine,进了紧连着的教堂,只有一位老太太默默坐着。教堂并没有很华丽的装饰,只是安静,很安静。我不是爱去宗教场所的人,大多路过在外面看看,很少进去。想来不多的机会进入的教堂竟都是罗马教会的,像是佘山、徐家汇,还有这树林中得圣玛丽。

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可以进来拍照么?她说她只是在这儿等同伴们一起去练唱,没关系的。可我的快门声在这高旷的室内加倍地响,甚至还有回音,拍了几张就不好意思地收起来,坐下跟她说话。

她问我就一个人来么?我说想不出该找谁,找了错的人,反而坏了兴致。她说是啊,一个人挺好,来这儿享受安静。

过了一会儿唱诗班同伴来找她,在隔壁房间练习,我坐在长椅上听了好久。

起身出门,阳光下竟睁不开眼。初秋的天气本已凉了,那几天却又热到三十多度。在园里转,少有遇到的几个人都朝我看,大概是我这样游客似的人真的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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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待了四个多小时,也只能走马观花。除了Providence Center,我没进任何室内,烈日下不停地出汗,流到眼睛里,迷得睁不开,有段竟连照片都没法拍。

地图上都标了每幢建筑的时间,大多都是百年前的,我想齐邦媛来此地时也会像我这样走在校园里“享受安静”吧?这是久经战乱的她的“梦境”和“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而在开花城的这些年的时光对我,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来,我把青春的美好尾巴都留在这里,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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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发现了一片墓园,由一条两边都立着塑像的小径引去。我只读过一些圣经的故事,不太知道雕塑的是谁,总是些圣人或先知。慢慢走,人渐渐沉静,但依然有温暖。这是国外墓园总能给我的感觉,庄严肃穆但不冷酷阴森。长眠在那样的地方才是“安息”,就像墓碑上都写着的R.I.P.

可如这“树林中的圣玛丽”般看似理所当然的生生死死的安宁却是像齐邦媛这样的中国人用“生生死死”也不一定能换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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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邦媛一家本在巨流河边的铁岭,1920年代开始四海为家,从九一八,经历七七,再到1949,从东北,到北平,住南京,往重庆,去武汉,最后落在台湾。她说“我兄妹一生填写籍贯辽宁铁岭,也只是纸上故乡而已”,一生波澜,欲“回北方“却一路向南。齐邦媛在书最后说:

我到大连去是要由故乡的海岸,看流往台湾的大海。连续两天,我一个人去海边公园的石阶上坐着,望着渤海流入黄海,再流进东海,融入浩瀚的太平洋,两千多公里航行到台湾。绕过全岛到南端的鹅銮鼻,灯塔下面数里即是哑口海,海湾湛蓝,静美,据说风浪到此昔灭声消。

一切归于永恒的平静。

想到我自小成了孤儿的祖父,被贫穷、饥饿和战乱裹挟漂流至异乡成家,近九十岁乡音未改,可他父母埋骨的家乡“上无寸瓦,下无寸土,庄院祖坟俱已犁为农田”,而在“异乡”出生的父辈和我依然还以祖父的出生地为籍贯,那也是我的“纸上故乡”了,这“异乡”反成了我们的真的“故乡”。

我总是看台湾老兵的相关文字、影像,和所谓“外省人”的聚散,常默默流泪,别人不能解,可以我的家庭背景,加上自己莫名的历史代入感,这确是某种的“感同身受”。而今我家又从新的故乡迁到新的异乡,我更是飞来这祖辈从不曾遥望的开花城,到底是怎样的认同,却早已经模糊,只剩乡愁。

“树立中的圣玛丽”自遥远的印第安纳到中国大陆办学,经抗战、内战再迁徙至台湾落地生根,这是一部她们在中国历史里的“巨流河”,像齐邦媛那样“贵族”的家庭,也似我家这般的“庶民”。历史中谁都是微小的一粟,无论贵贱。

可她们的根却安稳地扎在印第安纳,175年未曾改变,在这树林之中,一如我前几日看到的安宁。这是让我们的先辈无限嫉妒的事,也是我所万分珍惜的。

于是我回来后竟有种不想与人分享的心情,觉得该让她继续守在那树林中。

可圣玛丽们却早已走出树林,去了中国。那样的机缘引来了齐邦媛,把她送去开花城,又唤来了我。还是忍不住散散落落一大篇,从齐邦媛到丁韪良,从巨流河到印第安纳。

不知你是否耐心看到了这里。

只愿你我能平安有爱,不再动荡漂泊。

Ps: 在发出之前,我还是忍不住想再说一下我不想与人分享的心思。如果你看到这篇,想要去那儿,但只是图新鲜,而并非对那里有真的兴趣,又不能安静无害地来去,那么,希望不要打扰那里的岁月。如果因我扰了那世外桃源,真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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