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三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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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香港的前一天晚上在高雄,走过捷运美丽岛站的一个出口,见有位十岁左右的姑娘在拉小提琴,没在意地停在不远处看着信号灯准备过马路。就在那一刻,我听出了她在拉的歌,绿岛小夜曲,立即跟着唱起来,然后转身掏出钱放进她的琴箱里,听她拉完。其实姑娘拉的不好,也没什么感情,只是在拉而已,但我却听在心里,百转千回。

这个开头好像很矫情,像极了韩作家当年那篇《太平洋的风》,我记得他写说在台北降落时手机刚好播到张艾嘉的《戏雪》,陈升歌词里是关于六十多年前海峡分离的话。我当时就觉得这是刻意的安排,哪来的这么多巧合,还顺便吐槽了他降落时还开着电子设备不顾飞航安全。谁知我也轮到了这样矫情的开头,只是我的“偶遇”可以找到路人的旁证,不似韩作家只有自证了。

我是从台东去高雄的。原本很想去一趟绿岛,但无奈时间太赶只好作罢,留到下次。在台东的第二天,我貌似土豪地一个人包了辆车带着我转,其实是害怕拼车的陌生人,怕他们坏了我的心情。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蔡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只载一个人。我跟他说我想去绿岛而未遂的计划,我说我只是想看看那座监狱,我跟他说我是学宪法的。行程的最后一站,小蔡载我到海边,指向太平洋说,那就是绿岛。只见朦胧的水汽里看不见颜色只有轮廓的一点,我刚举起相机按了快门,它就躲起来,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其实绿岛小夜曲唱的并不是它,而是台湾岛,这是我误会它很久后才知道的。这是与政治无关的歌,只是讲宝岛的美丽和爱情的哀愁。

世界就是那么纠缠不清。听到曲子的地方被叫做美丽岛站。美丽岛,福尔摩沙,葡萄牙人当年远眺台湾时给她的名字,这只是赞叹她的美丽。数百年后,因为政治的原因,一本叫做美丽岛的杂志和纪念世界人权日所引起的政治抗争和审判影响了这座岛屿的未来,让她更加美丽,有自由,有民主。甚至,因为此事件的审判辩护走上政治之路的陈水扁律师,后来成了华人民主中首次和平政党轮替的主角,这都是后话了。此时高雄的市长是美丽岛杂志的编辑,在她的主政下,这个车站被改名叫美丽岛。

这最后一晚的相遇让我从花东和南台湾的青翠和热情里回到旅行的开端,我自以为定下的基调,所谓精神故乡或是精神家园,有点家国天下,又有点梦境追寻。就像所有台湾朋友都不理解的那个旅行的起点,我到台北后放下行李,捷运转公车,去到南港的中央研究院,看胡适的墓和现在称为纪念馆的他最后的家。朋友说,那是他们从来不知道,大概也此生不会想要去到的所在。那天间或阴雨,好容易从小巷里找到公园的一个入口,只有几个工人在施工,爬上小丘,刚看到先生的墓,雨就落下来,我坐在“我的朋友胡适之”墓前的回廊下躲雨。

在台湾的日子好像就没有持续的明媚,自我安慰的话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但间或的晴朗也总是适时地出现。

抵达的第二天一早就是阴着的,去猴硐,去九份。午后的九份没有阳光,坐在店里面海的阳台上喝着不好喝的咖啡,手机打开放“九份的咖啡店”风有点凉。离开后往上爬,吃了芋圆到九份国小。我以为是不能进去的,在门口徘徊的时候,一位老爷爷招手让进去,然后才发现旁边五点半之后开放的牌子。校园的一面完全是山海,刚才的老爷爷笑着说,很美对不对。此时云雾散开,远处慢慢清晰,一层层的山峦和海湾慢慢亮起来,接着没多久,天又暗下去,直到远近都是灯光。回来发了抬头的那张照片,小虫说好像国画,山都是黛色的。

“这里的景色像你变化莫测”,是真的。

在台北的第三天,日程紧凑,后来我就有些悔意,这趟贪多,该把最后高雄的一天给台北,弄得留了很多遗憾。台北的那一整天既不“文艺”也不“小清新”更不“游客”,完全是个“王三斤”式的“拔足狂奔”。

一早去中正纪念堂,八点多,门还没开,我就在自由广场上溜达。两边都插着青天白日满地红,随着风飘扬,正当我心里有些小情怀浮动,哼着“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时,一个天津口音的大妈扶着一面旗帜正在留影,大唱“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五星红旗,我为你自豪”。

整个早上我都在博爱特区,已经被卖掉的国民党党部,景福门,外交部,台北宾馆,228纪念公园总统府,北一女,法务部,国防部…乃至国史馆,东吴大学,我一个都没落下来。除了总统前有些祖国人民在照相,其他都是被路人侧目的唯一游人,甚至在国防部某门口还被宪兵吹哨子警告。快到中午在国史馆,整栋楼看展览的人不超过五个。之后暴走到西门町,在红楼附近遇到正在拍MV的卢广仲,已经是很大牌的模样,一堆工作人员围着,还有人一直阻止不让拍照。

其实西门町对我没什么意义,就是行程表上要打个√的地方,找了个听过名字的店买了站在路边解决午饭之后,拦了辆计程车(嗯,根据台湾的语境此处就是叫它计程车了,或者还可以更亲切点叫小黄)直奔圆山。嗯,是去我上篇里讲的那个“梦开始的地方”,中央广播电台。

跟司机说去圆山饭店方便沟通,以免我说某路某号或者更冷门的中央广播电台之后出现信息不对称的情况,这是我在跟所有的台湾朋友说我要去央广看看的时候都发生的,他们最”确切“的误解也就是“中广”,中国广播公司了。想起今天香港人问我VOA的情况,我说VOA是不对美国国内广播的,这情况台湾的央广一样,都是对外广播。香港人民同样也一头雾水了。

闲逛了圆山十分钟之后,小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央广。我站在离大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立了半天,就好像是见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被一直被蒙着眼睛,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后来长大了断了联系,今天走到她面前,熟悉又陌生,甚至有种“近乡情怯”了。慢慢走向大门,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路,好像是通向主楼的,我问“传达室”的老人家能不能进去看看,他问我做什么的,我说是大陆来的,从小听这里面的声音,特地来。老人家说要进去需要事先预约登记的,现在是不行。其实我根本也就没有想进去“参观”什么,到了门口就足够了,就像张悬唱的“是的我有见过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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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华丽丽地分割线上面,我已经胡乱敲了三个礼拜,从一开始想写个什么雄文,慢慢变成了流水账,最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了。

就在十分钟前,收到私信,陌生人,是一张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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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到blog里找,是2008年7月写的(http://wangsanjin.com/9923),我自己已经全然忘记,甚至已经去过了台湾,又回来了。

我读着自己六年前写的东西,坐在香港的宿舍里,鼻头发酸,眼睛湿润。我真的去了那个“梦工厂“,也真的去鞠躬了。

私信那头说,

”2008/07/26。第二條,六年後。

一直在慢慢的閱讀你的博客,很多年前的,那時候的文字比較輕快,常常會有很多有趣的東西,看到我會忍俊不禁,現在的,嗯,怎麼講,可能是太過冷靜理性,所以一直覺得有些沈重。(主觀臆斷~)開心快樂,平安有愛。“

六年过去了。那时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自那一年后就去了美国,再待那么久,现在又身在香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真的去台湾,去北安路。

时间太残酷,又太诚实。

我真的没有以前那么”有趣“了,至少是不会那么看似无忧无虑地写些“有趣”的事情出来,负累变重,但快乐其实还在。

不管怎样,我的梦还在,那梦的起点我一直心心念念不敢忘记。

谢谢有人记得六年前的我。

也谢谢我还是六年前、十年前、十六年前的我。

这篇本来想叫“美丽岛”,到现在就叫“未完成”吧。 未完成的游记,未完成的旅行。台湾我会一去再去。

“未完成是个期待”。

 


Categorised as: 有关痛痒的扯


2 Comments

  1. csy321说道:

    朕已阅,一帆风顺。

  2. 说道:

    歡迎你再訪美麗的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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